古怪的交易

　　5月27日的戰略合作備忘錄，不過是方正集團與宏碁的暖場。8月4日，兩家公司隆重推出大餐。當日晚間，雙方達成最終合作協議。　　

　　根據協議，宏碁取得方正PC的品牌使用權，負責方正品牌規劃、行銷及供應鏈管理；宏碁可利用方正PC的管道，進入四至六級城市、農村市場及商業 市場；宏碁將獲方正PC售後服務網路協助。在方正集團方面，旗下的蘇州工廠繼續負責PC生產，方正科技繼續直接負責大型國有企業、政府及其他特定行業的客 戶業務。　　

　　除此之外，方正科技的電腦業務的總部及區域平臺的銷售部門全部劃歸宏碁，部分研發人員也併入，含臺式機、筆記本電腦業務在內的產品部門則是主要 人員併入宏碁。據統計，方正科技將累計劃出人員700多人，這其中包括方正科技總裁藍燁。他將以“方正品牌事業單位總經理”的重要身份加盟宏碁中國運營總 部，與宏碁中國的總裁奧利文·艾仁思（OliverAhrens）共同致力發展宏碁和方正在中中國地的PC業務，並在業務上對後者負責。　　

　　另據臺灣媒體報導，宏碁在8月5日發佈股市公告稱，擬於在未來7年內，向方正集團支付不超過7,000萬美元的權利金。但此說法未得到方正方面的回應。　　

　　秘而不宣

　　在職場，職業經理人有風光享受權利的一面，但有時候，他們不過是象棋中那個隨時都可能會被挪動的“卒”。　　

　　這一次，藍燁就尷尬地成了那個“卒”，所以，他也很無奈。　　

　　2009年8月，藍燁接替離任的祈東風，出任方正集團全資子公司——方正科技的總裁。作為方正集團PC業務的掌門人，在方正集團和宏碁的秘密談判中，他竟然毫不知情，被隔離在內幕交易的大門之外，實實在在地做了一回置身事外的“職業經理人”。　　

　　《IT時代週刊》從方正科技一個不願透露姓名的高管處得知，藍燁是在5月27日雙方公佈戰略合作意向協議的消息後方才獲悉。據他回憶，雙方合作 的消息出來後，有媒體記者打電話給藍燁求證，恰好在藍燁辦公室的他聽到藍燁也頗感意外地回答說，“這件事我不知道，你要求證就去問方正集團的高層”。　　

　　據他猜測，在方正集團內部，在早期知曉方正科技和宏碁合作一事的人，僅僅限於方正集團董事會的幾位高層中，“最多不超過10個人”。而在宏碁方面，它們的保密工作也做得密不透風。　　

　　5月27日上午，宏碁全球記者會在北京盤古七星酒店召開，宏碁董事長王振堂和全球總裁蘭奇均列席會議。　　

　　王振堂和蘭奇的同時出現，已經讓會議現場的媒體記者感到極不尋常。根據經驗，沒有重大事件發生，王振堂和蘭奇不會連袂出現在記者面前。而在記者們此前所獲得的會議邀請函中，只有一個很簡單的會議介紹，這讓他們很正常地以為這是又一次無足輕重的媒體見面會。　　

　　會議準時在10點召開。但會議剛一開始，負責宏碁公關的工作人員就給了記者們一個措手不及：宏碁下午還有新產品發佈，請大家午餐後“務必”留下來參加會議。　　

　　所謂的新產品發佈會並不見新產品，相反，方正集團董事兼CEO李友卻詭異地出現了。　　

　　李友拿著事先準備好的演講稿，首先登臺宣佈了與宏碁的戰略合作意向，並很例外地宣讀了本次合作的《免責聲明》：本新聞的陳述內容是對雙方戰略合作意向的描述。方正與宏碁不對本新聞陳述中任何前瞻性陳述的準確性、可靠性和完整性做保證。　　

　　至此，方正和宏碁的合作被首次正式公開。而此時，不僅藍燁被蒙在鼓裏，方正科技的員工更是毫不知情。　　

　　據稱，合作的消息宣佈後，方正科技內部發生了一些變化，感受最深的是員工，他們中甚至有人覺得自己被出賣了。公司內，一些不真實的傳聞一度被無窮放大，一些員工由於害怕被裁而人心惶惶。　　

　　一位中層管理人士向記者抱怨說，他知道的消息中有很多是從媒體記者和獵頭公司那裏打聽而來的。一個最明顯的例子是，在消息公開後的短短10 分鐘時間內，他就接到了三家獵頭公司打來的電話，詢問他是否有新的打算。在電話中，他感覺到獵頭公司知道的內幕遠比他知道的多。　　

　　高壓線下的合作

　　“很多朋友打電話來說‘看不明白’，這就對了！因為這種創新（的合作）形式此前根本就沒有過。”　　

　　方正集團高級副總裁、方正科技董事長方中華至今對自己參與策劃的這種不參股，繞過審批監管，同時又改組業務的合作模式感到很滿意。他介紹說： “假如採用收購的方式來運作，光是完成審批和評估階段的工作，估計沒一年時間根本下不來。況且方正科技是公共股，吸納散股收購，宏碁就算花100億元人民 幣也不一定拿得下來。”　　

　　事實上，採取怎樣的合作方式，這是讓方正集團和宏碁雙方糾纏時間長達3個多月的最關鍵話題。而在合作意向上，雙方早已達成共識。李友在接受採訪 時表示，雙方合作的機緣，是由雙方過去幾年在PC領域業務方面的合作促成的。方正集團董事長魏新則說，“關於合作本身，雙方談了很久。”　　

　　2007年，王振堂就表示不排除在內地進行一筆合適的收購交易，以強化宏碁在內地市場份額。彼時，外界就普遍預測宏碁可能收購方正或TCL。　　

　　據知情人士透露，當時的方正集團高層注意到了宏碁的表態和外界的揣測，而方正科技所面臨的局面是，不僅追趕聯想無望，而且自己的市場份額還在被惠普、戴爾瓜分。但是否就因此要與臺灣企業合作，這在方正內部也是爭論不斷的。　　

　　既然雙方最終同意攜手合作，為何煞費苦心地在合作模式上大做文章，而非公開收購或兼併？

　　對此，前述方正科技高管向記者道出了其中緣由。他指出，方正集團是一傢俱有國資背景的企業，在涉及到並購、出售業務等方面，存在著嚴格的審 批制度，需要得到相關主管部門的同意。然而，由於兩岸的特殊關係，雖然內地和臺灣簽訂了“兩岸經濟合作框架協議”（ECFA），但台資企業並購內地國有企 業的政策環境、時機和條件均不成熟。而且，由於方正科技是指標企業，如果宏碁採取直接收購的合併模式，得經過反壟斷法在內的官方層層審批，難度頗高。且雙 方稍早簽署合作意向書時，已強調合作不涉及股權交換。而更為主要的原因是，在方正科技的客戶名單中，還有一些是涉及到軍方等機密行業。如果被台資背景的宏 碁並購，將很難保證內地的安全。　　

　　在這些高壓線下達成合作，雙方在形式上註定要另闢蹊徑。經過協商，最終思考出一個解決的辦法：宏碁采“租用”方式，取得方正的品牌使用權和通路 管道，回避直接並購可能造成的爭議；而方正科技退出PC品牌經營，趁勢轉型成為宏碁專用的通路管道商，這樣既可以維持方正科技作為上市公司的獨立性，同時 也兼顧服務原有的軍方等機密行業的客戶。　　

　　事實上，在聯想集團通過收購IBMPC全球業務後，中國PC第二品牌方正何去何從一直備受業界關注，如今雙方的合作，終於為方正ＰＣ的出路揭開謎底。方正將傳統ＰＣ業務“交與”宏碁之後，將向產業上游發展及移動互聯網領域發力。　　

　　一直以來，ＰＣ領域的核心技術基本掌握在微軟和英特爾手裏，其他廠商均沒有核心技術，利潤率低是必然。由於方正ＰＣ業績不斷下滑，毛利率亦不高，對其來說越來越像包袱，現在轉手宏碁尋求創新業務發展或許是更好的出路。　　

　　方正的抉擇　　

　　當李友和宏碁集團全球總裁蘭奇雙雙在協議文本上簽字的一刹那，站在兩人身後的方中華和王振堂均是一臉輕鬆。　　

　　對於王振堂來說，與方正的合作很符合商業邏輯。　　

　　宏碁借著收購Gateway、PackardBell和eMachine等3個PC品牌後，一舉超越聯想和戴爾，成為僅次於惠普的全球PC銷量亞軍。此時，內地市場便成了王振堂欲問鼎全球銷量冠軍的最後戰場。　　

　　欲拿下中中國地市場，王振堂必須“做掉”攔路的聯想。可善於在美歐戰場作戰的宏碁，在中中國地始終力不從心，不僅無法與聯想競爭，竟然連方正也 是不敵（據Gartner的調查數據顯示，今年第一季度，聯想以23.3%的市場份額排名內地第一，方正和宏碁分別為6.2%和3.2%，排名分別為第四 和第五）。　　

　　如今，宏碁拿著方正品牌為自己運營的同時，也接過了對方的成熟行銷管道。它不僅在市場份額上（合計市占率約為10%）迅速接近惠普（市場佔有率為10.3%）和聯想，更為關鍵的是，王振堂有了全面進攻聯想的發軔點。這就是他一臉輕鬆的理由。　　

　　那麼，方中華的理由又是什麼？

　　PC成雞肋

　　方正放棄PC業務，在於它已經無法給方正集團帶來利潤。　　

　　Gartner首席分析師葉磊認為，方正PC的業務早就是一個弱勢平臺，無論在採購、研發等方面都有很大的差距，在最有價值的管道部分被租借之 後，方正PC基本上時日無多。他指出，在未來，只有幾個全球巨頭和強勢的DIY電腦品牌才能夠存活。顯然，方正科技自始至終都不具備這樣的資質。　　

　　1986年，北京大學投資創辦了北大方正集團，並在1998年5月11日，以北大方正為代表的北京大學校辦企業通過在二級市場購買股票，入主延 中實業董事會，成功實現了由“延中實業”向“方正科技”的轉變。1999年，方正科技確立“方正電腦”業務體系，自此以後，方正科技迅速成為PC行業中的 一匹黑馬，在中國PC市場上僅次於聯想，位居第二。　　

　　方正電腦在PC市場上的好日子在2007年開始結束。隨著惠普、戴爾、宏碁的本土化，方正科技在2007年丟掉了保持9年之久的“本土第二”的 地位。當時，方正科技業績持續下滑，並導致高層動盪，員工流失率達到13%，陷入歷史低谷期。2008年6月，方正科技前任總裁祁東風辭職。　　

　　在中國PC市場上，並不僅僅只有方正科技的PC業務低迷，同方股份、七喜電腦、長城電腦在PC業務上都過得不如意。七喜電腦董事長易賢忠就曾指出，“目前中國PC廠商（除了聯想）集體處於虧損狀態，大家的日子都不太好過”。　　

　　更讓方正科技鬱悶的是，其PC業務在中國一直保持第二的市場份額也相繼被惠普、戴爾趕超。而且，方正在臺式機市場的優勢一直無法嫁接至迅速增長的筆記本電腦市場。　　

　　為挽救方正PC業務，方正科技在2008年9月從聯想手機挖來藍燁，擔任方正科技總裁。當時，藍燁任聯想移動副總裁。　　

　　作為一個從聯想成長起來的職業經理人，藍燁的上任確實給方正科技帶來了一股新風，方正PC業務在短期內開始盈利。但此時方正科技的業務已經發生轉移，其重心已轉移至PCB電路板業務上。　　

　　一直以來，方正集團的版圖中就有這樣的一個規劃，業務做不到行業內數一數二的位置，就會被放棄。而方正科技的財報也顯示，方正科技對PC業務的 依賴和投入越來越少。去年，PC業務在營業收入中占比達84%，但毛利率僅有4.99%，淨利潤減少40%。最近方正科技在市場的兩次大規模融資，也全部 投入到利潤率高達20%以上的PCB業務當中。　　

　　方正科技2009年發佈的財報顯示，方正科技的利潤主要來自PCB業務。在8月6日方正科技召開的一次記者招待會上，儘管方中華一直強調方正科 技並沒有完全離開PC業務，但魏新卻露了底：PC業務從來不是方正集團的核心業務，因為做電腦管道分銷商比純粹的電腦商利潤率更高。　　

　　為轉型讓路

　　據記者瞭解，方正將PC運營業務租賃給宏碁，很大程度上緣自於自身的轉型需要。　　

　　早在2009年下半年，方正集團“去PC化”的戰略意圖就已經非常明顯，方正IT等集團形象廣告成為方正集團品牌推廣工作的主要訴求，方正電腦的廣告宣傳則被大為弱化。即使有，也僅僅限於北京等一線城市，二三線的低端城市基本難覓其蹤影。　　

　　對於這樣的佈局，魏新告訴《IT時代週刊》，放棄PC業務其實是一個艱難的選擇，方正電腦經過多年來的運營，給方正集團帶來了品牌效應。但也應 該看到，電腦業務就好像是一把雙刃劍，它掩蓋了方正集團真正核心業務的光芒。“老百姓定性方正就是賣電腦的。”魏新說，“這種認識是不對的，方正應該是多 元化形象，而不僅僅是電腦。”魏新說。據他介紹，方正集團目前擁有至少四大產業——IT、醫療醫藥、房地產與金融。　　

　　“集團登廣告，很多人都認為是方正科技登的，這讓方正集團很不滿意。”方正科技的中層管理者道出了鮮為人知的小插曲。而在他看來，PC業務被集團剝離只是早晚的事，醫療和證券等業務才是方正未來的重頭。　　

　　對於轉型一說，方中華在接受《IT時代週刊》採訪時表示：“方正在創新和轉型之間做了一些實踐。幾年前，我們已意識到單做軟體或者硬體都只有死路一條，因此，我們確立了全面向IT服務轉型的戰略目標。”　　

　　在他看來，方正集團轉型背後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中國IT企業無論是在軟體、硬體還是在服務領域，真正具有自主核心技術的企業很少。像穀歌、微 軟、蘋果那樣能夠引領潮流、開創新商業模式的IT巨擘，在中國還未出現。正是處於這個時代，方正集團覺得到了需要作出改變的時候。他們認為，電子資訊產業 是國家著力培養的戰略性新興產業之一，這給自己帶來了無限的希望，也給中國IT企業帶來了很多機會。　　

　　在這個背景之下，方正集團確立了全面向IT服務轉型的戰略目標。在這一戰略目標面前，盈利前景渺茫的PC業務只得讓路。　　

　　在方中華的眼裏，方正集團的未來主要依託三個平臺：一是軟體產品+互聯網平臺。二是硬體+內容+增值服務平臺。在這個平臺上，方正集團將把電子 報、電子書以及行業應用等各個方面的增值服務都捆綁在一起，使附加值不斷增加。三是IT服務，包括軟體外包業務、商業流程外包（BPO）等業務。方正希望 通過打造三大運營平臺，成為中國綜合實力最強的IT技術和服務提供商。據瞭解，方正的這幾項業務目前均處於行業的數一數二的位置。　　

　　另據方正科技最新的公告顯示，在藍燁辭任的同時，方正科技董事會已聘任胡永栓、賈朝心為公司副總裁。胡永栓現任珠海方正科技多層電路板有限公司 總經理，賈朝心現任方正科技助理總裁。這樣的人事佈局已經表明，方正科技未來在PCB製造方面將投注更多的精力，在轉型的道路輕裝前進。　　

　　合作真能共贏？　　

　　8月10日，王振堂與蘭奇致信宏碁全體員工，毫不掩飾地聲稱宏碁與方正集團達成的合作是一個雙贏互補的合作關係。認為通過與方正集團的合作，可 以強化宏碁在中國市場的長期發展，提升市場佔有率，加速成為中中國地前三大PC品牌。對於魏新來說，此次合作的本意也是為了讓雙方共贏。　　

　　然而，這次合作真的能達到雙方的願景嗎？中國PC市場的格局將因此而大幅改寫？

　　“以方正的臺式機、宏碁的筆記本電腦優勢，雙方合起來穩占中中國地PC市場第三，而且與排位第二的惠普差距很小。下一步是爭第二。”雙方合作成 功後，宏碁CEO蔣凡可·蘭奇表示，宏碁看中的是方正在臺式機及管道、售後服務網路等方面的優勢，這次合作意味著宏碁快速獲取了覆蓋中國四至六級市場的售 後服務網絡。　　

　　蘭奇承認，過去宏碁在內地市場做得不成功的原因，是高估了宏碁對內地市場銷售管道和消費習慣的理解，內地的銷售管道中並非大賣場佔據主導，分銷 商也非常重要，同時內地的臺式機市場也很大。與方正的合作，會解決這兩個問題。而葉磊認為，宏碁過去在內地之所以一直打不開局面，主要是缺乏強有力的管道 支持，與方正的合作無疑會以較快的速度補上這塊短板。　　

　　據瞭解，方正是內地除了聯想之外布點最多、最廣闊的品牌，它推出的中國“千強鎮”行銷計畫已經覆蓋了4~6級鄉鎮市場，這正是宏碁在中國難以獨力達到的行銷區域。　　

　　而對於方正來說，卸掉PC業務的包袱後，也終於可以在轉型的道路大展拳腳。方中華告訴記者，單純的IT硬體或軟體都沒有出路，向IT服務轉型是大勢所趨。　　

　　更為主要的是，雖然方正科技以約定的方式賦予宏碁公司以方正科技、方正科技所屬子公司、分公司或其他方正公司有影響力的機構名義向教育機構、政府部門、事業單位等商業PC客戶供貨的權利。不過行業客戶中屬於有法律和政策限制的領域仍將由方正科技具體運營。　　

　　方正去掉PC業務，轉型行業應用解決方案。這一動作與多年前IBM出售PC業務給聯想有相似之處，當時IBM也是丟掉PC後轉投到伺服器、應用軟體諮詢等更核心的B2B型業務中。　　

　　對此，業內資深人士李易向記者表示，“當初聯想購買IBM的PC業務是贏得了面子，而此次方正放棄PC業務是贏得了裏子。”李易認為方正放棄PC業務是明智之舉，甚至應該更早採取行動。